我不太相信鲁迅能把一个孩子读悲观

隔三岔五网上就会有人讨论一次鲁迅该不该进中学教材。

理由基本都差不多：太阴暗了，对孩子影响不好。

《狂人日记》是吃人，《药》是人血馒头，《阿Q正传》里也没几个让人看着舒服的人。十几岁的孩子天天接触这种东西，会不会最后觉得这个社会到处都是坏人，干什么都没意义。

我以前其实也觉得这个问题挺有意思。

因为鲁迅确实不是那种读完让人心情很好的作家。

我第一次学《阿Q正传》的时候，对阿Q的感觉就是烦。

怎么能有这么个人。

挨了打，受了欺负，最后还能自己在脑子里转两圈，把自己安慰成赢了。

那时候看着觉得挺弱智的。

后来长大一点以后，再想到这个人物，反而觉得没那么好笑。

倒不是突然悟到了什么大道理，就是发现给自己找理由这件事，好像谁都会干。

事情没做好，说自己本来就没认真。

没得到一个东西，就说其实也没多想要。

正常人没阿Q那么夸张。

但那个影子多少有一点。

《药》我倒是一直记得那个馒头。

很多课文的具体内容我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，人血馒头居然还在脑子里。

可能因为小时候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实在觉得太离谱。

一个人得了病，然后家里人花钱买一个蘸着别人血的馒头回来，觉得吃下去能治。

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件事本身。

是周围的人好像也没有觉得特别奇怪。

现在想起来，我对《药》的印象基本就剩这个了。之前的那些象征、主题，反而记不住。

所以有人说十几岁读鲁迅会觉得压抑，我完全相信。

我当时也没觉得这些文章有什么阳光的。

但要说一个孩子因为读了鲁迅，后来就越来越悲观，我总觉得有点夸张。

至少我上学的时候没这么大反应。

那时候一天真正影响心情的事情，基本都很小。

早上起不来。

作业没写完。

考试考差了。

被老师叫起来回答一个自己根本不会的问题。

或者跟同学闹点别扭，回家以后还一直想着。

鲁迅那几篇文章，说实话，在这些东西面前存在感没那么高。

而且当时很多东西我根本没懂。

老师讲《狂人日记》，说“吃人”不是字面上的吃人。

然后下面记笔记。

封建礼教。

麻木。

吃人社会。

考试碰到类似题目，再把这些东西写上去。

当时也没觉得自己是在读一个多厉害的作家，只觉得又多了一篇要考的课文。

反倒是后来离开语文考试以后，偶尔会想起他。

有时候网上出一件很荒唐的事，第一天大家还在骂，过几天所有人就习惯了。

或者明明很多人都知道一个东西不太对，但最后谁也懒得说了。

这时候以前课本里那些东西会突然冒出来一点。

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哪句话。

就是会觉得，哦，这种感觉以前好像见过。

所以我现在看到有人说“鲁迅会让孩子变悲观”，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替鲁迅辩护。

我只是觉得一本语文书可能没这么大本事。

一个十几岁的人最后怎么看这个世界，跟他每天见到什么人、家里是什么样、学校是什么样，关系应该大得多。

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感觉。

真有人小时候读完《狂人日记》以后好几天缓不过来，我也不觉得奇怪。

毕竟每个人小时候都不一样。

我反而觉得以前语文课有时候挺神奇的。

鲁迅明明写了那么多不愿意跟着大家一起装看不见的东西，最后到了课堂上，大家还是得一起记同一个中心思想。

有时候老师问一句“这里表达了作者什么感情”，全班低头翻笔记。

想想还有点怪。

不过我也不太想把锅全甩给老师。

学校总得考试，考试总得有答案。

总不能阅读理解最后写一句“我觉得这里没什么意思”也给满分。

只是如果一个人最后讨厌鲁迅，是因为上学时分析了太多段落、背了太多标准答案，那多少有点可惜。

我现在还是觉得中学课本里放鲁迅没什么问题。

十几岁看不懂也没关系。

甚至觉得他烦，觉得他太阴暗，都没关系。

有些东西当时读过去就过去了。

以后会不会再想起来，那是以后的事。